第(52)章 救命之恩_孤成纪

乾州秦府。

雪狼得到的命令是满门七十三口,一个不留。

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伴随着雷电声,震耳欲聋,刀剑刺入身体的闷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全都在那一声又一声单一且直击人心的巨响中湮没。

秦家家主四十五、六岁,手握长剑,守着正门,明知不敌,明知必死,依然一步未退。

或许,她真不适合做杀手,她以为的血冷心狠,总是适时的动摇着她,这真的就是她要过的生活吗?她忽然就有些厌恶,血腥气冲刺着鼻端,有些恶心。

回击的那一剑,她收了五分力。

身后的花枭窜上前来,补了一剑,洞穿秦家主的胸口。

原来,宫主还派了花枭过来,虽然出任务不是没有花使之间的合作,但这连事先知会她一声都没有,是来监督她的吧?

雪狼觉得心口有些闷。

雨水落在秦家主的脸上,与眼中的泪水,嘴角溢出的血水混在一起,他跌在地上时,手无力地伸向雪狼,眼里的愤恨、不甘与乞求掺杂在一起,最后一点一点被大雨浇灭……

雪狼转眼望向花枭,他满眼的鄙夷与不屑,忽然就觉得那双招子异常碍眼,她有股冲动想飞出双枚“透骨钉”,将那双眼睛化为两个血窟窿,一定会很有趣。

后来,她挺后悔的,真该射瞎那对眼珠子。

那应该是秦家最小的女孩,被人藏在水缸里,雪狼走过去,把木盖盖严。

清算人数时,七十三口,悉数在列。

雪狼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小女孩并不在名单里时,就有花奴押着小女孩出来。

“启禀花公子、雪公子,屋内柴房水缸里,找到了这个小女孩。”

小女孩挣开花奴的钳制,扑向秦家主的尸身,哭喊道,“祖父……祖父……”又在一众尸身中寻找,“爹……娘……”

花枭剑指小女孩,雪狼挡在小女孩身前,“够了,已经足够交差了……”

话未说完,小女孩手中匕首没入雪狼后腰,她刺得很用力,整个匕首,只有手柄露在外面,雪狼回头,那是一张与她年纪极不相符的脸,狰狞怨毒、歇斯底里:“坏人……坏人……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花枭的剑割开了小女孩的喉咙,大雨飞快地扫过她胫上的血线,薄薄的一条,生命也随之倾覆,再无回旋余地。

花枭语带嘲笑地看着雪狼,讥讽道:“妇人之仁。”

然后带着花宫众人顷刻离开。

一击闷雷炸响,象劈裂了雪狼心里最后的良知,她觉得痛,钻心的痛,她终是成为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媚毒之后,雪狼还去过一次那个瞎眼男人的别庄,站在屋顶上,她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迹,别人发现不了,别庄里那两个一明一暗的护卫应该是能察觉的,两个都在,就说明那个瞎眼男人也在。

拿出“悲笛”,愣了一会儿,笛子放在唇边,一串乐意婉转而出,她很少吹笛,乐由心生,会泄露很多感情。

瞧着别庄的规制,一应摆设物件的名贵,瞎眼男人衣着的华丽,他应是身份尊贵,什么都不缺的。

那几日的相处,雪狼知道他身染寒疾,有时夜不能寐,她在屋顶上吹了一首完整的安神曲,镇静助眠,算是她的谢礼。

原以为,不会再与那个瞎眼男人有交集,是命运?还是缘分?

雪狼不清楚。

后腰上的伤口一直在渗血,她全身火烫,趴在马背上,在意识薄弱之际,神识溃散之时,她再次来到了瞎眼男人的别庄,或者,在雪狼的记忆深处,对那个瞎眼男人没有防备,觉得他完全。

雪狼的声音很轻,外面的护卫没有发现她,她记得别庄里有一个药房。

“你受伤了!”白绫缚眼的男人声音清冷。

房中昏暗,一身雪衣的男子格外显眼。

雪狼坐在地上,靠着药柜,呼吸急促,来到这里,已经用尽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别赶我走,我没地方可去。”

伤在后腰,她只是粗鲁地包扎了一下。

“不止血,你会死!”瞎眼男人再度开口。

她浑身的血腥气很重,因为失血雪狼更觉晕眩。

“我这里没有丫头……”

雪狼最后的意识是她轻轻拽住了瞎眼男人的袍袖,力量并不大,或许,他只需微微一动,便出扯出自己的衣袖,她手上有血污,雪白的袖上立刻印出了鲜红的指印,他眉头微紧,下一刻雪狼就觉得自己会被大力地甩开,然而,他却没有,居然慢慢蹲下身来,他的脸在雪狼眼前放大又渐渐模糊,然后她阖上了眼睛。

房门从外被推开时,雪狼就已经醒了,后腰有伤,她是趴在床上的,眼睛一睁便看见一个蓝色护卫装的男子手里端着个大托盘从外面进来,托盘中一边放着一个药碗,里面盛着药汤,散着涩味,冒着热气,一边是一套折叠整齐的素色衣袍,那男子的脚步很慢,有些摸索,雪狼微微抬眼,发现在他眼上竟也缚着一条蓝色的巾子。

瞎眼男人身边的近卫也是瞎子?

雪狼本能地想搜寻自己的“悲笛剑”,极细小的声音,蓝衣男子微微侧了一下头,出声询问:

“姑娘是醒了?”

如此细微响动就听出了异样,护卫根基不错,雪狼问:“你是谁?”

“在下蓝钰,是我家公子的近卫。”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几上,蓝钰后退一步。

“你也看不见?”

“在下看得见,是我家公子说,您或许不想让人看见你的模样。”

真体贴,雪狼在心里低喃了一句,她身上的衣服还是自己的黑色的夜行衣,由背上的伤处被剪开,露着大片的肌肤,伤处已经上过药了,绷带缠得有些紧,血也止住了,后背的衣衫因凝固的血变得有些硬,烧灼般的疼痛袭来,额上浸出大片冷汗,她深深地抽了一口气,“谢谢!”

“您的伤,是我家公子上的药。”蓝钰直挺挺地站在一旁,自顾自地说着:“府里规矩严,不让外人进。”大概想到雪狼也是外人,蓝钰顿了顿,继续说,“我们这儿没丫鬟婢女,没婆子嬷嬷,衣服您只能自己换……”

“知道了,你先出去。”

“是。”蓝钰退了出去。

雪狼惨白的脸色突然晕出一抹红潮,她心里没什么男女大防,她一直就在男人堆里混的,但想着自己昨夜光裸着后背对着个男人,她仍是有些发窘,还好那男人是瞎的,不然,她也会把他戳瞎吧。

雪狼觉得自己丢脸也就这么几回,屈指可数,单单就被这瞎眼男人撞到了两次,她是该粉身碎骨以还恩呢,还是该杀他灭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