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诺九鼎_孤成纪

雪狼撑起身子,端起药碗,药汤里放了顶好的人参,她吸口气,一口饮尽。

换上了那身月牙白的衣袍,袍子质地轻柔,丝滑绵软,一触便知不是凡品,她极少穿这等颜色的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恍了一下神。

拿出一条丝绢,蒙住脸。

雪狼推开院门时,看到瞎眼男人正坐在院中摇椅上晒太阳。

雪狼的脚步很轻,瞎眼男人的感观很敏锐。

“看来恢复得不错,身体底子挺好。”他微微抬头,眉间流转的是无限风情,“我以为,你会象上次一样,不告而别。”

“承蒙公子两次相救,自是要当面致谢的。”雪狼抱拳深揖一礼。

“那你准备用什么做谢礼呢?”

雪狼哑然,是啊,她好象一无所有。

感觉到她的尴尬,瞎眼男人拿出一块玉佩,正是她的“雪”字玉佩,“这是你的吧。”

“嗯。”她懒懒地接过,还以为丢了,她把玉佩紧攥在手心里,开口问道:“我——能在这里住几天吗?”

“名字。”

“什么?”

“既要住下,应该要告知你的名字吧。”

雪狼微抿了一下唇,吐出一个字:“雪。”

瞎眼男人浅浅一笑,“家中排行十三,你可唤我十三郎,我还有两个护卫,一个大夫,内院就我们三人,你自便。”

那几日,雪狼过得很迷茫,她开始反思在“荼蘼宫”的日子,不知不觉,她已经在花宫里呆了一年,她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她总觉得自己的手很脏,洗过无数次,那样腥红粘腻的血气似乎怎么都洗不干净。

夜里,她坐在屋顶,望着天空的星星发呆,以前她在拳馆没有单独的房间,睡在屋顶或是睡在树枝上都是那时养成的习惯。

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好像真的高估了自己,她蜷缩着身子,心里一片黯然。

眼泪划过面颊,她不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前生那般久远了。

“哭了?”

十三郎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屋檐边,他的轻功好像也不错,他与雪狼相距约六尺,这个距离让雪狼觉得安全,没有排斥。

雪狼心虚地用衣袖擦擦脸,“没有。”

入眼的是他的背影,坐得笔直,缚眼的白绫在身后留下的缎带被风带起,宛如出尘的谪仙。

“眼盲心明,所以,别在瞎子面前说谎。”

“十三郎知道我的身份吧。”

“知道。”他简短地说。

“那为何还让我住在府上?”

“不是说,你没地方可去吗。”

与十三郎这样的人相处挺舒服的,无须隐瞒,不用防备。

他把长箫放到唇边,箫声悠扬深远,云卷云舒,拂过清冷深邃的夜空,轻轻撞击着无主的灵魂,抚慰如泣如诉的惆怅,心底深处无法言说的忧伤,涓细轻柔,婉转悠长,似琼霄碧落的瑶池仙音,象香炉中飘渺的袅袅沉烟,濯澈心扉。

那一晚,雪狼好似在箫声中得到了安慰。

雪狼曾经向往过的生活,父母安在,兄长安康,三两朋友,志趣相投,音律相交,以文会友,比武论长,如今看来,这样的日子离她,终是越来越远了。

十五月圆当日,月鹰前来寻雪狼了。

她是别人的指间棋子,终是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她仍是没有与十三郎当面道别,留了一枚“透骨钉”给他。

“蒙君相救,今留此钉,一诺九鼎,若有所嘱,绝不推诿,虎穴龙潭,火海刀山,定不相负!”

那日雪狼回到“琳琅园”时,夜已经深了。

“琳琅园”座落京都城东五里外,是“荼蘼宫”宫主在京都的别苑,在京都活动,花宫众使皆在此处落脚。

看见一个青衣婢女正守在门口,那是宫主的大丫鬟阿梅,月鹰朝她扬扬眉:帮不了你了。

雪狼皱了皱眉,她是真想装作没看见的。

“雪公子!”阿梅迎上来,微微一福,“婢子在此等候多时了。”

看来还真躲不过去,雪狼想着。

“宫主让公子回来后就去庭苑见他。”说着,阿梅弯腰伸手,作势请她过去。

从门口往中庭庭苑会经过一条长长的步道,这条步道是这座园子雪狼最喜欢的地方,碎石铺得很均匀,踩上去细细软软的,让她有几分熟悉。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条步道变长了,碎石变硬了,似乎踏上去的每一步,都被硌得脚下生疼。

步道边的树木已尽凋零,枯枝上挂着红色的灯笼,延着步道一直到庭苑的亭子里,将冬日的萧瑟照出了几分喜气。

亭外北堂铷手握“寒光剑”站在一边。

雪狼上前揖手行了一礼,走进亭中。

亭中的石凳上坐着年纪不及二十岁的年轻男子,他闭着眼睛,左手支着头,撑在石桌上,六个大灯笼将亭子照得甚是明亮,也将他绛紫色的锦袍照出些许柔和,让雪狼有种他并没有那么遥远的错觉。

他的模样与雪狼初见他时已略有不同,褪去了几分青涩,眉宇之间添了几分成熟持重,雪狼好像很少这样近距离打量他。

“看够了没?”宫主眼都没睁,声音依旧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丝毫情绪。

雪狼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

宫主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眼睛的颜色很深,像幽深的井,深不见底,“坐!”他道,轻轻拢了拢披风,他神情自若,似乎并不打算提及乾州秦府之事。

四周摆了炭盆,亭子里并不冷。

宫主把茶放在雪狼面前,雪狼坐下来,喝了口杯中茶,口中那抹微烫的感觉慢慢蔓延到心里,竟觉得有些微微发苦。

“半月未见,小狼嵬子变安静了。”

“饿了。”

话音刚落,阿梅端着托盘过来,将一盘酱鸭舌,两壶“梅花酿”放在石桌上。

“梅花酿”酿起来极是费事,宫主一般也不太让别人喝,今日竟是舍得便宜他,雪狼有些意外。

雪狼拿起酒壶,嗅了嗅,梅花香溢满鼻间,就着壶口直接送进嘴里喝了一口,对面还是一片安静,雪狼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知道璃王选侧妃吗?”

雪狼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颤,随即又喝了一口,然后用衣袖狠狠地拭了拭唇,“知道啊!”

“我给你安排了工部尚书府尹家千金的身份,甄选璃王侧妃。”

总以为,自己是不同的那一个,雪狼唇角牵起一个自嘲的微笑,果然,棋子终究还是棋子。